美联储“交接班”最后的悬念，全球货币政策迎转折?

当地时间4月29日,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将主持召开其作为美联储主席的最后一场议息会议新闻发布会。这场发布会不仅标志着鲍威尔掌舵美联储的时代即将落幕,更成为全球金融市场解读美联储政策转向、预判未来货币政策格局的核心风向标。随着美国司法部近期终止对鲍威尔的专项调查,继任者凯文・沃什(Kevin Warsh)的提名障碍彻底清除,美联储正迎来一场关乎独立性、政策连续性与全球金融稳定的权力交接,而鲍威尔的 “最后一讲”,将为其任期画上句点,也为新周期埋下伏笔。

作为美联储历史上任期内经历多重经济风浪的主席之一,鲍威尔的掌舵历程充满挑战 —— 从应对高通胀的激进加息,到平衡就业与物价的谨慎微调,再到任期尾声卷入人事风波,他的每一次政策表态都深刻影响着全球资产价格与经济走向。如今,这场备受瞩目的 “谢幕发布会”,叠加4月FOMC会议的政策决议,成为全球金融机构、投资者与各国央行的关注焦点,而鲍威尔在发布会上的措辞、对经济形势的判断以及对未来政策的暗示,都将被市场反复解读。

人事变局落定,“最后一场发布会” 已成定局

这场发布会的 “谢幕属性”,源于美联储近期的核心人事变动。4月下旬,美国司法部正式宣布终止对鲍威尔就美联储总部翻新工程监管问题的刑事核查,这一举措不仅为鲍威尔的任期画上了相对平稳的句号,也彻底清除了凯文・沃什提名路上的最大政治障碍。此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曾明确表示,在司法部调查解决前将拒绝推进任何美联储提名,而随着调查终止,市场对沃什的提名预期大幅升温。

据预测市场Kalshi的数据显示,沃什在5月15日鲍威尔任期到期前被正式确认的概率,已从调查终止前的30%飙升至84%。瑞银在最新研报中明确预判,沃什将顺利通过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表决,并于6月16日至17日的FOMC会议前宣誓就任美联储理事会主席,这意味着4月29日的这场发布会,大概率将是鲍威尔以美联储主席身份最后一次公开面对媒体。

值得注意的是,鲍威尔的任期落幕不仅是个人职务的交接,更可能意味着美联储 “透明沟通时代” 的调整。鲍威尔在2019年上任后,进一步增加了新闻发布会的频率,开始在每次FOMC会议后举行发布会,试图用 “通俗易懂的语言概述经济状况”,让货币政策更易被市场理解和消化。但他的继任者沃什却对此持批评态度,认为美联储官员的沟通过于频繁,甚至暗示可能会完全停止举行此类定期新闻发布会,这也让鲍威尔的最后一场发布会更具历史意义 —— 它或许是美联储定期新闻发布会的 “告别演出” 之一。

此外,鲍威尔在任期尾声仍面临着政策平衡的难题。当前美国经济呈现 “通胀黏性未消、就业边际改善” 的复杂格局,核心PCE涨幅触及近三年新高,中东局势升级推高油价,进一步加剧了通胀上行风险;而劳动力市场虽有边际改善,但下行风险仍未完全消散,这种矛盾的经济形势,让鲍威尔在最后一场发布会上的政策表态更显关键 —— 既要安抚市场对通胀的担忧,又要兼顾就业稳定,同时还要为权力交接做好铺垫。

政策措辞藏玄机,机构聚焦三大信号

尽管市场普遍预期,4月FOMC会议将维持利率不变,降息悬念已基本消除,但鲍威尔在发布会上的措辞细节,仍被视为解读美联储未来政策走向的关键。国内外金融机构普遍认为,这场发布会的核心看点集中在三个方面:通胀与就业的风险平衡表述、对前瞻指引的态度,以及对资产负债表政策的说明。

从通胀与就业的平衡来看,鲍威尔此前已多次表示,美国劳动力市场风险偏向下行,而通胀风险偏向上行,这种 “双向风险” 的表述,成为美联储维持政策暂停的核心依据。3月的发布会上,“通胀” 被提及67次,“劳动力市场 / 就业 / 失业” 仅被提及40次,可见通胀已成为政策天平上最重的砝码。德意志银行(德银)在研报中指出,本次发布会的惯性选择是维持类似表述,延长暂停期仍是优先的鹰派应对工具,而非加息,鲍威尔不太可能排除未来某时点加息的可能性,但也不会暗示这是近期选项。

对于前瞻指引的调整,更是市场关注的重中之重。3月FOMC会议纪要显示,支持采纳 “双向” 风险表述的委员人数从1月的 “若干人” 增至 “一些人”,且措辞坚定性有所加强。德银预计,实质性指引调整将推迟至6月,但风险明显偏向鹰派,而鲍威尔在本次发布会上的表态,可能会进一步松动前瞻指引的约束力,为继任者沃什的政策调整腾出空间。沃什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已明确呼吁废除 “点阵图”,并对美联储的沟通方式提出改革,这意味着鲍威尔在最后一场发布会上,是否会捍卫当前的透明沟通模式,或将影响市场对未来美联储政策可预测性的判断。

资产负债表政策方面,纽约联储已宣布,4月14日至5月13日期间,储备管理购买(RMP)规模将从此前每月约400亿美元降至约250亿美元,另有约160亿美元的再投资购买。瑞银更新资产负债表预测,假设全年维持每月约250亿美元的RMP规模,并预计2027年和2028年将分别提升至约每月400亿美元和约500亿美元,以保持准备金充裕。鲍威尔在发布会上若提及资产负债表的长期瘦身路径,或将为市场提供更多政策预期,缓解市场对美联储流动性收缩的担忧。

国内外解读分化,聚焦政策连续性与人事影响

随着鲍威尔最后一场发布会临近,国内外金融机构、央行及分析机构纷纷发表观点,围绕政策走向、人事交接影响及全球金融市场反应展开预判,观点呈现出 “鹰派预期主导、担忧政策转向” 的整体特征。

1. 美国本土机构:警惕政策转向,关注通胀黏性

作为最贴近美联储政策决策的群体,美国本土金融机构普遍聚焦于通胀黏性与政策暂停的持续性,对降息预期持谨慎态度。

德银在最新研报中明确表示,已将原本对9月份降息的预测全面撤销,现基准预期为美联储将在中性利率附近无限期按兵不动。德银认为,一季度折年4.1%的核心PCE涨幅意味着,此前被视为暂时性的通胀再加速正在变得持续,而中东局势升级带来的油价高企风险,进一步加剧了通胀上行压力,这使得美联储短期内难以启动降息周期。同时,德银指出,如果再有一两个月的稳健劳动力数据,委员会对就业下行风险的担忧将进一步消散,届时支持降息的论据将几乎完全依赖通胀进展本身。

瑞银则重点关注人事交接对政策的影响,认为鲍威尔的 “谢幕发布会” 不会出现激进表态,大概率将维持 “数据依赖” 的基调,为沃什的接任做好平稳过渡。瑞银表示,沃什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虽未就近期利率路径提供具体信号,但亮出了若干政策坐标 —— 批评联储 “使命蔓延”,主张扩大后的资产负债表应回归紧急工具定位,对AI驱动的潜在GDP增长持积极看法,并承诺货币政策决策保持独立。不过,瑞银对沃什能否推动实质性沟通变革持审慎态度,认为他作为FOMC12名投票委员之一,需赢得委员会多数才能推动政策变革,而在近期的框架评审中,“没有任何想法获得委员会的广泛支持”。

摩根大通全球策略主管克里希纳・古哈(Krishna Guha)则对鲍威尔的短期去向做出预判,认为鲍威尔大概率会以普通联储理事身份短期留任数月,核心目的是规避外界不实揣测,杜绝承压离场、私下妥协等负面舆论发酵。同时,沃什此前公开发表的美联储机制整改相关激进言论,也倒逼鲍威尔主动留守兜底,全力守护美联储内部运转秩序,保障在岗工作人员平稳履职,守住央行核心运营底线。

前美联储高级职员、MacroPolicy Perspectives公司总裁Julia Coronado则强调了这场发布会的历史意义,她表示,鲍威尔最后一次站在发布会台前 “意义重大”,预计鲍威尔会直接或间接地捍卫透明度,以及面对公众和记者并解释自身立场的价值,这既是对其任期内沟通理念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美联储沟通模式的隐性呼吁。

2. 国际机构:关注美联储独立性,警示全球溢出风险

国际金融机构与海外智库则从全球视角出发,重点关注美联储权力交接对全球货币政策、资本流动及新兴市场稳定的影响,普遍警示政策不确定性加剧带来的连锁反应。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驻美国高级经济学家在近期点评中指出,美联储换帅叠加高通胀黏性,将使全球货币政策分化加剧。IMF认为,若沃什上任后推动美联储沟通机制改革、弱化前瞻指引,将显著降低全球市场对美联储政策的可预测性,新兴市场将面临更大的汇率波动与资本外流压力,建议各国央行提前做好政策对冲,增强宏观经济韧性。

世界银行全球宏观经济团队发布简报称,鲍威尔任期落幕恰逢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地缘政治冲突持续的关键节点,美联储政策转向的溢出效应将被放大。世界银行警示,若美联储长期维持高利率,或沃什上任后政策立场转向鹰派,将进一步压制全球贸易与投资需求,发展中经济体的债务负担将加重,经济复苏周期或将被拉长。

英国央行前货币政策委员会成员、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Adam Posen表示,沃什的提名通过意味着美联储进入 “政策实验期”,其废除点阵图、减少沟通的主张,可能会让美联储政策重新变得 “模糊化”,这对依赖美联储政策信号的全球市场而言是重大挑战。Posen认为,鲍威尔在最后一场发布会上的表态,将是稳定市场预期的关键,若其过度淡化通胀风险或暗示政策松动,可能会引发全球资产价格剧烈波动。

3. 国内机构:研判外围冲击,强调货币政策独立

国内券商、央行研究机构及大宗商品研究院同步跟进解读,结合国内经济基本面与货币政策独立性,分析鲍威尔收官发布会与美联储换帅带来的外部影响,观点侧重 “内外周期错位、以我为主对冲”。

中信证券海外宏观团队指出,鲍威尔 “谢幕发布会” 大概率释放 “维持高利率、淡化降息预期” 的信号,短期内将通过中美利差渠道压制人民币汇率与北向资金流向,但影响可控。中信证券认为,中美经济周期错位明确,国内经济处于复苏修复阶段,货币政策以 “稳增长、扩内需” 为核心,将保持独立自主,不会被动跟随美联储节奏,外围约束对国内政策空间的压制有限。

中金公司研报分析,美联储换帅本质上是一轮政策周期的收尾,即便沃什上任后推动沟通机制改革,也难以改变 “高利率见顶、后续逐步宽松” 的中长期趋势。中金公司判断,全球流动性收缩最严峻的阶段已经过去,鲍威尔的收官表态将进一步确认紧缩周期尾声,有利于国内权益市场风险偏好修复,成长板块与北向资金重仓板块有望受益。

国有大行金融市场研究中心点评称,鲍威尔任期内的激进加息与政策调整,为全球央行提供了 “应对通胀、平衡增长” 的经验教训,其收官发布会的保守表态,有助于稳定全球通胀预期,降低国内输入性通胀压力。对于国内而言,外围需求放缓会对出口产业链形成一定压制,但也为国内结构性政策发力、产业升级转型留出窗口期,在 “稳增长” 政策持续发力的背景下,国内宏观环境有望保持平稳运行。

大宗商品领域机构观点明确,永安期货研究院指出,美联储维持高利率的表态,短期将压制工业金属、原油等大宗商品的估值,价格大概率维持震荡偏弱格局;而黄金资产受益于长期高利率下的经济衰退避险预期与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具备中长期配置价值,鲍威尔中性偏鹰的表态短期压制金价,但不改长线上涨逻辑。

任期落幕:八年政策轮回,全球货币政策迎转折前夜

从2018年上任至今,鲍威尔的八年任期跨越了全球疫情大流行、历史性高通胀、激进加息周期与后疫时代经济弱复苏四大阶段,美联储货币政策从长期宽松极速转向40年来最激进的紧缩,再到2024年以来的暂停观望,每一次调整都深刻重塑了全球美元流动性、资产价格与经济格局。

如今,随着鲍威尔即将卸任,美联储迎来近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权力交接,而凯文・沃什的接任,不仅意味着美联储领导层的更迭,更可能带来货币政策框架与沟通机制的系统性变革 —— 废除点阵图、减少定期发布会、弱化前瞻指引,这些主张若落地,将彻底改变全球市场解读美联储政策的方式,全球货币政策或将进入 “低透明度、高不确定性” 的新阶段。

对全球金融市场而言,4月29日的这场发布会,既是鲍威尔八年掌舵生涯的 “谢幕演出”,也是美联储新周期的 “序幕”。鲍威尔的措辞将为短期市场走势定调,而沃什的政策理念则决定了未来1-2年全球货币政策的走向。在通胀黏性未消、地缘冲突持续、全球经济复苏乏力的背景下,美联储换帅与政策转折,注定将成为影响2026年全球经济与金融市场的核心变量,而鲍威尔的 “最后一讲”,正是这场大变局的关键起点。